同样冰岩崩塌,瑞士救人、尼泊尔罹难:“第三极”冰川危机敲响警钟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刘栋 “我感到震惊,但并不意外。” 这是国际冰冻圈气候倡议(ICCI)首席科学家詹姆斯·柯克汉姆博士(Dr. James Kirkham)得知尼泊尔冰岩崩塌灾难后的第一感受。 柯克汉姆长期研究冰川、永久冻土与气候变化,曾在尼泊尔朗塘谷(Langtang Valley)工作。朗塘谷与此次发生冰川与岩体脱落的蓝塘里壤峰(Langtang Lirung)共享同一片山地,位于山谷的两侧,因此,他对当地环境和社区有着切身了解。过去进入朗塘谷时,他曾沿此次洪流经过的部分路线前行,穿越村庄,与居民交谈。如今,熟悉的道路和村庄被摧毁,他感到格外悲痛。 “许多曾在这个地区工作的人都说,他们感到震惊,但并不意外。”柯克汉姆告诉澎湃新闻。这一看似矛盾的判断揭示了灾难的本质:伤亡和破坏规模令人震惊,但在气候变化持续削弱喜马拉雅山脉稳定性的背景下,此类事件并非完全无法预见。 8月26日,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蓝塘里壤峰附近,冰川下方的基岩突然崩塌,导致宽约1至1.3公里的冰川连同大量岩石、冰雪和碎屑,从海拔约5200米处高速坠入河谷。半小时内,下游河流水位最多上涨9米,洪流席卷村庄、道路和桥梁。 尼泊尔山洪暴发后,房屋被泥浆、岩石和瓦砾包围。摄影:Ritesh Shukla 10月5日,尼泊尔政府宣布原则上停止在灾区的搜救行动。当前,尼泊尔方面已确认有1455人遇难,另有5200多人失联,经济损失超过50亿美元,约占该国年国内生产总值(GDP)的十分之一。此外,中国方面也已确认有43人遇难,超过510人失联。 柯克汉姆看到的早期影像中,一堵由水、岩石、冰块、泥土和树木组成的“液态混凝土墙”,以约每小时180公里的速度冲下山谷。画面如此惊人,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视频由人工智能生成。直到可信渠道完成核实,他才意识到灾难真实发生了。洪流几乎摧毁沿途一切,重建或将持续数十年,而生命逝去无法用数字衡量,幸存者、失踪者亲属和受灾社区的创伤还将延续多年。 澎湃新闻采访的科学家们指出,这不是普通的冰川灾害,而是基岩和冰川整体崩塌引发的复合型山地灾难。永久冻土退化、冰川消融、融水渗透、岩壁失去支撑,以及此前洪水对河谷的侵蚀,共同推动风险累积,最终导致了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就在一年多前,瑞士布拉滕村(Blatten)同样遭遇了一场毁灭性冰岩崩塌,却因长期监测和提前疏散避免了大规模人员死亡。今天,两场灾难共同提出了一个迫切问题:气候变化影响下全球高山冰川正在持续失稳,人类如何更早识别危险信号,又如何让科学预警及时转化为政府决策和居民撤离,在下一场灾害到来前避免更多人员伤亡? 2026年9月2日星期三,尼泊尔努瓦科特县比杜尔镇,山洪暴发后,居民们拉动新安装的滑索,帮助人们渡过特里苏里河。 一场从海拔5200米处开始的级联灾难 “这不是普通的冰川湖溃决,而是一场规模罕见的岩冰崩塌,以及由此引发的高浓度泥石流灾害。”位于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专家苏丹·比卡什·马哈尔詹(Sudan Bikash Maharjan)告诉澎湃新闻。 根据马哈尔詹的初步判断,此次事件中崩塌裸露面约65%为岩体,其余为冰川冰,垂直落差接近700米。巨量基岩、冰川和积雪脱离后,沿陡坡冲入山谷,撞击谷底冰川,并继续裹挟冰川沉积物、河谷松散物质和巨石,形成高浓度泥石流。 巨石在运动中不断碰撞、破碎,如同“轰击”河谷两侧。更多泥沙和岩块被卷入,灾害规模持续扩大;进入下游后,泥石流与河水混合,演变为泥浆状洪流。这并非某种物质的单次坠落,而是一个沿途不断获取物质和能量的级联过程。 柯克汉姆指出,此次事件最突出的特征之一,是洪流传播的距离极远。洪流向下游冲击至少100公里,印度境内甚至发现被冲走的遇难者遗体,尼泊尔低海拔地区也受到影响。这表明,冰冻圈变化并不局限于某座山峰或山谷,其影响可沿河流传导,波及水资源、能源、农业、交通和人口密集区,甚至跨越国界。 2026年8月26日星期三,在尼泊尔努瓦科特地区,救援人员使用挖掘机将一名山洪受害者沿特里苏里河转移到安全地带。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一年,同一区域也曾发生洪水,但形成机制不同。马哈尔詹解释,上一次洪水主要由冰川表面湖泊突然排水引发;此次灾害的源头则是大规模岩体和冰川整体崩塌,形成以粗颗粒和巨石为主的泥石流,规模和危险性远高于一般冰川湖溃决洪水。 但两次灾害也可能存在隐秘的联系。马哈尔詹认为此前洪水可能已侵蚀部分河谷坡体,并在下游留下大量松散沉积物。这些不稳定物质在此次崩塌中再次被卷入,进一步扩大了灾害范围。 过去,气候科学家或许会将此类灾难性山地事件视为异常现象。但近年的灾害记录显示,它们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仅在2025年,尼泊尔就有三处冰川湖发生溃决。2024年,珠穆朗玛峰地区的塔梅村遭遇洪水;2023年,印度锡金邦和喜马偕尔邦也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