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德云社的场子正热着。郭德纲刚唱完太平歌词，掌声还没落干净，台下一位爷直接站起来，撂了一句：“我听不下去。” 这人不光喊了，还补了一刀。自称“相声世家”，当着满场观众问郭德纲：您这太平歌词打德云社成立唱到现在，不会别的了吧？ 换别人，脸上可能挂不住。郭德纲没恼，乐了，回了一句：“这么说你也是个刚烈的汉子。”然后那人点一段，他唱一段。竹板书，奉调，全是现场点的，没有台本，没有排练。 那人点的第一个是竹板书。郭德纲没自己闷头唱，回头把郭鹤鸣叫了上来。郭鹤鸣是谁。北方曲校伴奏系毕业，三弦、四胡、琵琶、笙管、笛箫，沾乐器就能上手。郭德纲原话：“这孩子没有不会的，一人能顶一个乐队，德云社没他开不了戏。” 竹板书要打板，郭鹤鸣负责板，郭德纲开口唱《狼鹿结拜》。词不短，从“山前没路山后狼”一路唱到“狼心狗肺不久长”。唱完了，挑刺的那位没接话，换了个方向，说调不对，他在北京曲艺团听人唱过奉调。 郭德纲问，奉调？就是辽宁大鼓，东北大鼓。那人说，会吗。郭德纲没急着唱，先说了一句：奉调一个人一个样，锦州的、黑龙江的、长春的，各流派都不一样。 这话不是临时找补。东北大鼓在流传过程中确实分出了奉调、南城调、西城调、东城调、江北调，锦州是西城派的中心，黑龙江一带走江北派的路子，唱腔风格各走各的。 说完流派，郭鹤鸣弹三弦，走“穷奉调的路子”，郭德纲大板一打，一板三眼，张嘴就是《封神》。从“殷纣王女娲庙内龙鳞倒卷”唱到十不该，一段下来，那位观众不吭声了，周围叫好声起来了。 郭德纲在台上说了一句话，一百个人知道竹板书，九十个是听德云社才知道的。这话放在曲艺行里不算夸张。竹板书在清末民初是天桥听众喜欢的类型，王凤山把京腔竹板书揉进数来宝，又把竹板书里的“黑红板”技法搬过来，才创出了王派快板那种半说半唱的俏劲儿。 郭德纲早年就涉猎竹板书，评书、大鼓、梆子、京剧、太平歌词之外，竹板书和滑稽大鼓他都碰过。那晚他唱《狼鹿结拜》，不是翻出一段压箱底的绝活，是把一个本来就在手里的东西，当着点唱的人的面，摊开了。 郭德纲介绍郭鹤鸣的时候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不会的曲目，他一看就会，之后他就拜了我了。 徒弟在某一项上比师父先会，然后才拜师。这听起来别扭，放在曲艺行里其实不别扭。弹三弦的弦师和唱大鼓的演员，本来就是两条腿走路。演员知道腔往哪走，弦师知道手往哪跟。郭鹤鸣2006年出现在德云社舞台，后来成了德云社的御用乐队领班，也给学员班上课。 那晚唱奉调，郭鹤鸣弹三弦，郭德纲打板。临时点的曲目，没有提前对词，弦和板能踩到一个点上，靠的是两个人长期在一个场子里磨出来的默契。一个人会唱，另一个人知道怎么托住，缺一头，现点现唱就是一句空话。 德云鼓曲社2021年10月1日成立，王惠和郭德纲发起的。成立的同时面向社会招学员，学演唱，也学伴奏。请的老师是韩宝利、张雅琴、张雅丽这一批人，平均年龄七十岁以上，流派传承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学员的平均年龄，二十岁。这个数字放在鼓曲行里不太常见。东北大鼓的现状是“演唱者越来越少，老艺人相继过世，大部分艺人转入其他行业”。德云社那晚台上发生的事，如果只看郭德纲一个人，看到的是一个演员的底子厚。把鼓曲社这条线接上，看到的是另一层：有人还在往这个行当里送年轻人，学三弦的，学四胡的，学打板的，学唱的。 那晚郭鹤鸣站在郭德纲旁边，弹的是三弦。台下坐着的观众里，有人是冲着相声来的，有人是冲着郭德纲来的。点竹板书的那位，至少知道竹板书这三个字。至于那些不知道竹板书是什么的人，散场之后会不会去搜一段《狼鹿结拜》来听，没人能替他们回答。 特别